陈寿既仕于晋,为晋臣,作三国志,则不得不为晋讳。然其曲笔回护亦甚矣!

一、晋自称受禅于魏(实为篡位),寿遂以魏为正统,为撰本纪,改汉为蜀,蜀吴皆列传。呼曹氏为帝,蜀吴则直呼其名。然寿既蜀人,少仕于蜀,故不忍直呼故主,呼备先主,禅后主。虽如此,于其他传纪中,曹操皆呼曹公,曹丕魏文帝,如是类推,而刘备、孙权则皆直呼其名。

二、为魏君臣讳。

武帝纪云建安十八年,天子策命曹操为魏公,范晔《后汉书》则云曹操自立为魏公。

武帝纪云建安二十一年天子进曹操为魏王,《后汉书》则云曹操自进位为魏王。

文帝纪云汉帝以众望在魏乃禅位,《后汉书》云汉帝逊位,曹丕称天子。

武帝纪云兴平元年曹操征陶谦,所过多所残戮,《后汉书》云曹操所过无不屠戮,凡杀男女数十万人,鸡犬无余。

曹操杀名士边让、孔融,不书,建安十七年夷马腾三族,又不书,《后汉书》均书之。

曹操杀董承、伏皇后,武帝纪均以理在曹操,《后汉书》则云受衣带密诏诛曹操。

武帝纪云耿纪等叛变伏诛,《后汉书》则云耿纪等起兵诛曹操,不克,夷三族。

魏明帝太和二年,蜀诸葛亮攻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,魏遣曹真、张郃大破之于街亭,明帝纪固已大书特书。是年冬,亮又围陈仓,斩魏将王双,则不书。三年,亮遣陈式攻克武都、阴平二郡,亦不书。四年,蜀将魏延大破魏雍州刺史郭淮于阳溪,五年,亮出军祁山,司马懿遣张郃追亮归兵,郃为亮所斩,亦皆不书。郭淮传亦无与魏延交战事。何厚魏薄蜀至此耶?此可见陈寿之书法,专以讳败夸胜为得体也。

武帝纪及袁绍传皆云曹操率兵破斩淳于琼,未还营而绍将高览、张郃来降,绍众遂大溃。因此是郃等降操而致军溃也。然张郃传则云曹操破淳于琼,绍军大溃,郭图构谮于绍,郃惧,乃归操。由此是绍先溃而后郃乃降。前后互岐如是。盖陈寿以张郃魏之名将,故于其背袁降曹之事,必先著其不得已之故,为之解说也。 华歆奉曹操令,入宫收伏后,后藏壁中,歆就牵后出,遂将后下暴室,暴崩,而华歆传绝不载此事。若后人止读华歆传,盖欲以华歆为佳人也。实则不然,歆小人也。

三、为司马氏讳。

文帝纪云曹丕曾下诏,后宫不得干政。及司马懿之诛曹爽,乃矫太后诏,其背如此,而陈寿竟不书。

大将军司马师之废齐王也,《魏略》云,师遣郭芝入宫,太后方与帝对弈,芝奏曰:“大将军欲废陛下。”帝乃起去,太后不悦。芝曰:“大将军意已定,太后但当顺旨。”太后曰:“我欲见大将军。”芝曰:“大将军何可见耶?”太后乃付以玺绶。由是,司马师之废齐王,太后不知也。三少帝纪则反载太后之令,极言齐王无道不孝,以见其当废。陈寿之诬齐王而党司马氏亦太甚矣!实君子所不齿而良史所不为也。

至高贵乡公之被弑也,帝以威权日去,心不能甘,发甲于凌云台,亲讨司马昭。昭令贾充拒之,时相府兵尚不敢动,充即谕成倅、成济曰:“公畜养汝等正为今日!”济乃抽戈犯帝,刃出于背而崩,是司马昭实为弑君之首。而陈寿但书高贵乡公卒,年二十,绝不见被弑之迹。反载太后之令,言高贵乡公之当诛。太后何辜?竟为司马氏所胁,以绝后来者之口。

司马懿之在祁山,自知非诸葛亮之敌,竟以优势兵力坚守自保,无奈亮何。亮遗懿妇人巾帼,以及死诸葛走生仲达之事,陈寿皆不书。然裴松之注引及《晋书》皆书之。若司马懿真才高于亮,何以不敢与亮战?且魏本大国,兵精将广,若如此,何以不戮亮灭蜀?其事实已然也,亮之才,诚非仲达可比。而晋人之书,竟云孔明为仲达呕血致死,夫以孔明之略,岂为仲达呕血乎? 《晋书·宣帝纪》中,唐太宗李世民为其作评,曰:

“既而拥众西举,与诸葛相持。抑其甲兵,本无斗志,遗其巾帼,方发愤心。杖节当门,雄图顿屈,请战千里,诈欲示威。且秦蜀之人,勇懦非敌,夷险之路,劳逸不同,以此争功,其利可见。而返闭军固垒,莫敢争锋,生怯实而未前,死疑虚而犹遁,良将之道,失在斯乎!”。

陈寿之书,若上所述者,不一而足,其为魏晋讳,诚非良史所为,吾亦因此少之。